判决书送达的那天，湖南宁乡双江口镇的冬天很冷。镇口的小河水位低，堤上枯草被霜压着，早点铺照常开门。 消息比寒风跑得快。村里人先是在手机上看到新闻，再挨家挨户议论：廖家那个出去很多年的儿子，在缅北管着一个电诈园区，被判了死刑。 廖景芳这个名字，此前只在办案通报里出现过。更多人记住的是他的外号，廖公子。 一个没有魏家血缘的湖南人，最后和魏家核心成员一起站上被告席。这个位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 缅北果敢的几大家族，靠血缘、姻亲、地方武装和赌场起家。 果敢在缅甸东北角，山高谷深，与云南南伞、孟定一线相邻。地方武装、边贸、赌场和园区叠在一起，中央政府的控制时紧时松。当地通行汉语，用人民币结算，网络信号也常接自中国一侧，这种环境给跨境犯罪留了缝隙。魏家是其中一支，手下有园区、有民兵、有通往边境的口岸关系。 几大家族各有地盘。 魏家的武装名义上是边防营，实际听家族指挥。营里有枪、有车、有固定哨位，园区遇到检查或冲突，民兵先到位。园区交的保护费，一部分变成军饷和弹药。枪护钱，钱养枪，外人很难插进这个闭环，除非能替他们挣钱。白家掌行政，魏家掌边防营，刘家、明家各有园区和民兵。家族养兵，兵护园区，园区交保护费，钱再变成枪和人。外人要挤进去，只能从最底层的管理做起，先证明自己能替家族挣钱。 外人要挤进这种结构，光会拍马屁不够。要能替家族挣钱，替家族管人，还要在关键时刻替家族背风险。 廖景芳最早干的，就是这些脏活累活。园区刚起步时，缺的不是老板，是能把上百号人关住、管住、逼出业绩的人。 被骗到园区的年轻人，大多来自内地乡镇。 招募链条分成几段。境外老板出钱，内地中介拉人，蛇头负责偷渡，园区接人。中介按人头抽成，熟人骗熟人也算业绩。被拉来的人大多十八到三十岁，学历不高，急着挣钱，容易被包机票、包食宿的说法打动。有人被高薪广告骗来，有人被熟人带走，有人偷渡入境，护照一进场就被收走。 园区需要一套流程：接人、登记、培训、分组、定指标、惩罚、转运。 园区通常几栋楼围成一个院，外墙加高，门口有持枪保安。宿舍按组分配，手机集中保管，出入要报备。楼上是工位，一排排电脑和手机，墙上贴着业绩表和话术卡。食堂、医务室、黑屋都在院内，人进来就很难出去。每一步都要有人盯，稍有松动就出事。 廖景芳在这套流程里显出用处。 诈骗被拆成流水线。先聊感情，再谈投资，最后引导到假平台。业务员照着剧本推进，受害人被叫做客户，完不成指标就罚。有人专门写话术，有人专门做假网站，有人专门转移资金，每个人只负责一小段。他熟悉老乡的口音和想法，知道怎么吓唬，也知道怎么给一点甜头。 他不算家族的人，却比很多家族子弟更卖力。老板要的正是这种没有退路的外姓人：出事可以切割，平时可以重用。 几年下来，他从组长做到主管，再到园区总经理。手下管着几百号人，进出有车，身边有枪手，当地人都叫他廖公子。